金钱能买到一部时光机器,让我跨越时空回到过去吗?
从台北飞4个小时到缅甸,一降落,我仿佛落入半个世纪前的世界。是的,世界上有两个曾经被「时光机器」冻结,刚刚解冻的国度:一是拉丁美洲的古巴,一是中南半岛上的缅甸。「缅」是遥远的意思,「甸」是指郊外,「边陲之地」是古代中国西南人眼中的缅甸。 走过欧洲几条大河后,这次「随河旅行」,我想探索这「边陲之国」的河流──伊洛瓦底江。
伊洛瓦底江的源头在中国西藏察隅,几乎与世隔绝的藏族区。它从冰封的峡谷偷溜出来后,到云南,再贯穿缅甸。史载,汉朝时,已有从中国云南搭船顺流到孟加拉湾,再到印度。滔滔江水记录缅甸的千年历史,几乎所有王朝的首都在伊洛瓦底江畔,数千座的古佛寺也倚在江畔。
伊洛瓦底江也是一条水上高速公路,江上可见运输水稻、棉花、珍贵柚木,有「柚木之国」称呼的缅甸,砍伐柚木后用大象运送到江边,雨季时,结筏从伊洛瓦底江上游顺流到仰光,一如电影场景。我喜欢懒懒倚在船上,看江上的来往。伊洛瓦底江中游之后时有沙洲,能行船的河段不长。两岸难得有青山,只见古佛寺、晚霞下的浣衣女、斑驳渔舟。
「一个长期与世隔绝的国度,经过数十年军事统治后,而今向外界开放。在这里,人们仍可见到往日英国殖民统治的浪漫痕迹,正是它们启迪年轻的乔治‧欧威尔(George Orwell)写下他的第一本小说《缅甸岁月》(Burmese Days)。」《纽约时报》如此描述。

浣衣女、江豚、两坨黄
繁华被隔离在外面,佛教古国留着农业社会朴实,人们住在高脚草屋畜养家禽、女人每天清晨奉饭给托钵僧侣、男人犁田依循古老作息,以木炭加热的老熨斗仍在使用……由于家中普遍没有洗衣机、没浴室,女人都到江畔浣衣,洗完后解开连身长裙,游入江里洗身。缅甸人和河水很亲密,倚河而居,偶有亚洲野象、偶有江豚。
我从「万塔之都」蒲甘上船,逆流而上。听说,会行经江豚群聚处。「真的吗?」我不可置信。自一个世纪前,每当渔夫敲打船,意思是「干活了!」聪明的江豚就聚集,把鱼群团团围住,围得差不多后,还会摇摇尾巴示意渔夫撒网,同时咬住试图挣脱的鱼。因为江豚的助攻,渔获能激增数倍。世代相传,渔夫各有各的江豚哥儿们,人认江豚,江豚也认人。如古早社会,人和自然亲密而互信。
幸运的,有一天,船行于江水沙洲间,数头灰色身影或浮或沉,忽焉在前忽焉在后嬉戏。「竟然看到这濒临绝种的江豚!」我兴奋又贪心地问:「还能看到它们捕鱼吗?」当地人摇头。因为电鱼之故,这景象少了。缅甸官方说,目前江豚数量只剩62头。
缅甸还有一文化风情也是独有。女人全民「粉墨运动」,几乎都像京剧的丑角。从美的到丑的,从小的到老的、从教室内的学生到市场卖槟榔的阿婆……都在脸颊刷上两坨圆圆腮黄。请注意,可不是腮红。乍看真是唐突,但缅甸人有自己的美学。

从一、二千年前开始,缅甸人剥下黄楝木树皮(当地语言「特纳卡」),放在石板上磨成粉,成为防紫外线的保养品。这是久远的传统,而且不只庶民,近一千年前皇室就采用。简单说,这是缅甸女人的「香奈儿」或「海洋拉娜」。
擦黄楝粉,后来变成美学。讲究的女人不只是刷成圆形,而是涂绘成树叶形状。你可以想象,两片树叶婀娜多姿地在脸庞绽放。还有人将腮黄绘成小兔子。两坨黄,甚至是社会文化象征。一、在缅甸当母亲,不能偷懒,因为脸上没涂两坨黄上学的孩子会被嘲笑有个懒妈妈;二、在缅甸,好丈夫与好爸爸是亲自为妻子与孩子研磨黄楝粉;三、缅语中有个情爱的隐语,比如「如果爱我,明天请涂抹上特纳卡」,是男性向女性发出的爱情试探。
「两坨黄」是缅甸千年传统,知名画家笔下的缅甸女人意象,就是脸颊的两坨黄。锁国多年,让此地依然保持旧时代的样貌。然而,随着与国际社会接轨、解冻后的缅甸正面临新旧的重整。我不知道,几年后再到缅甸,还能看到女人脸上两坨黄粉吗?也不知道,江畔浣衣女、高脚屋人家是否能够留存?一如,江豚捕鱼已难见。

书报摊上的思想情报
在仰光,一幢幢旧建筑被拆除,一处处工地大兴土木,昔日东亚大城苏醒了,急于赶上被遗落半个世纪的时光。
我信步在仰光街上,想感受庶民生活。这里曾是英国殖民时期的缅甸首府,旧西方建筑与佛寺交错于城市。走到市场,在槟榔摊、有小神龛依附的菩提树、英式奶茶配油条的茶屋间,赫然发现如早期台北牯岭街的书报摊。喧闹的城市,与摊上纷乱的盗版书对话。
缅甸人看什么书?这小小书摊,除了不少佛教书,还有人物传记。昂山素季、「缅甸国父」昂山将军,这对父女影响当代缅甸深远,相关书籍显眼地出现在报摊上。当我要拍这两本传记时,还瞥见4位已故革命家的传记:中国邓小平、印度甘地、德国希特勒、南美洲革命英雄切·格瓦拉。书摊上,不见当今世界最有权力的美国总统特朗普、中国习近平,反而是上个世纪的革命领袖,似乎,缅甸人对开放后的世界仍是陌生。书是泄露思想秘密的橱窗。这块土地上一座又一座金箔寺庙建起,统治者从缅甸国王、英国女王、缅甸军政府到昂山素季。走过锁国年代,虔诚拜佛的缅甸人,内心的转折在这书报摊悄悄泄露。
旅程近尾声了。在这个被时光机器冻结的国度,我有一种彷佛感,彷佛再访秘鲁的亚马逊河、的的喀喀湖。缅甸有什么大风景?真没有。它的迷人或在于:时钟,仿佛在缅甸休息了。
